不贫穷也不富足
箴言第三十章1-9节
箴言第三十章有一个叫亚古珥的人,他向神求的两件事,其中一件是这样说的:使我也不贫穷,也不富足,赐给我需用的饮食。如果上帝站在你面前,说你可以向我求两样东西,你会求什么?大部分人可能会求健康,求财富,求事业顺利,求家庭平安。但这个人,他求的是不要让我太有钱,也不要让我太穷。这个请求在整本圣经里几乎是独一无二的。而且放在今天这个时代来看,它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现实意义。今天,我们就来好好看看亚古珥到底是谁?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请求?以及这段经文对于我们今天理解金钱和信仰的关系,到底有什么启发。
首先,我们要搞清楚一个问题,亚古珥是谁?圣经里关于他的信息非常少,少到可以说几乎没有。箴言全书一共三十一章,绝大部分内容归在所罗门的名下,但是到了第三十章,突然出现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。经文的开头是这样写的,雅基的儿子亚古珥的言语, 就是真言。然后紧接着说,这人对以铁和乌甲说,这里有好几个名字,我们一个一个来看。亚古珥这个名字在希伯来语里的词根是agar,意思是聚集或者收集。所以有人认为,这个名字本身就暗示他是一个收集智慧的人,一个善于观察和总结的人。 他的父名叫雅基,这个词可能跟顺服或者敬畏有关,但也有人认为这不一定是真实人名,可能只是一个描述性的称谓。至于以铁和乌甲,传统上认为是亚古珥说话的对象,可能是他的学生或者儿子。但也有一些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,认为这两个词如果重新划分语文的词界,可以读成一个短语,大意是我因神而疲乏,我已耗尽,是一种灵性挣扎的表达。这个解读虽然不是主流,但也有它的道理。因为紧接着亚古珥说的话,确实带有一种深深的自谦和无力感。
这里有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词,就是真言。和合本翻译成真言,但西伯来原文是ha-massa,这个词有两种可能的理解。第一种理解,是把它当作末世或者神谕的意思,就是说亚古珥接下来说的话带有先知性质的宣告。第二种理解,是把它当作一个地名或者族名,就是马萨。马萨是谁呢?创世记第25章记载,以实玛利有一个儿子叫马萨,他的后裔形成了一个阿拉伯地区的部落。如果第二种理解是对的,那亚古珥就不是以色列人,而是来自阿拉伯或者以东地区的一个外邦智者。更有意思的是,箴言第31章开头的利慕伊勒王也被称为马萨的王。如果这两个人都来自同一个地区,那就意味着箴言的最后两章,收录的其实是外邦人的智慧。 这些事本身就很有意义,因为它说明以色列的智慧传统并不封闭排外,它愿意承认和收纳来自其他文化的真知灼见。当然,也有人坚持认为,玛萨在这里就是默示的意思,亚古珥就是以色列人。这个争论到今天也没有定论,但不管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,他说的话被收入了圣经正典,这本身就说明这些话的分量是被认可的。
那些认为亚古珥是外邦人的,还提出了另一个证据,就是他的自我描述。你看箴言三十章第二到第三节,他说,我比众人更蠢笨, 也没有人的聪明。我没有学好智慧。 也不认识至圣者。这种极端的自我贬低在以色列的智慧文学里是比较少见的。所罗门不会这样说话,一般的以色列智者也不太会用这种口吻。但如果亚古珥是一个外邦人,那这种表达就很自然了,因为他是在谦卑的承认自己对以色列的神的认识有限,他不是从小在会堂里长大的人,他是从外面走进来的。紧接着,他在第四节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,谁升天又降下来?谁聚风在掌握中?谁包水在衣服里?谁立定地的四极?他名叫什么?他儿子名叫什么?你知道吗?这些问题跟约伯记38章到41章上帝向约伯提出的质问非常相似,区别在于,约伯记里是上帝问人,这里是人再问自己。 亚古珥自觉地站在了受造物的位置上,承认人类认知的边界。他不是在表演谦虚,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不知道,而真正的智慧恰恰就是从这个起点开始的。
但是他并没有停留在怀疑和虚无之中,因为紧接着第五节和第六节他说,神的言语, 句句都是炼净的, 投靠他的, 他便作他们的盾牌。他的言语, 你不可加添。 恐怕他责备你, 你就显为说谎言的。他虽然承认自己无知,但他有一个锚点,就是神的话语本身。这是一种非常成熟的信仰姿态,我不确定我自己知道什么,但我确定神的话语是可靠的。理解了亚古珥的身份和他的基本立场之后,我们来看看他的两个请求。我把经文完整地念一遍,箴言三十章第七到第九节,我求你两件事,在我未死之先,不要不赐给我。求你使虚假和谎言远离我。 使我也不贫穷,也不富足,赐给我需用的饮食。恐怕我饱足不认你,说,耶和华是谁呢?又恐怕我贫穷就偷窃,以致亵渎我神的名。大部分人讨论这段经文的时候,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二个请求上,就是那个关于贫富的请求。但我希望大家注意到,亚古珥的第一个请求其实是关于真理的,使虚假和谎言远离我。这里用的虚假一词,希伯来原文是shav,跟十诫里不可妄称耶和华你神的名中的妄称用的是同一个词。 他的意思不只是说谎话,而是更广义的虚空、虚伪、自欺。亚古珥在谈金钱问题之前,先求的是一颗诚实的心。为什么这个顺序很重要?因为一个活在自欺当中的人,无论有钱没钱,都会出问题。有钱的人自欺说,这都是我靠自己本事赚的。没钱的人自欺说,上帝不公平,他不爱我。亚古珥的逻辑是,先让我看清现实,然后我才能在现实中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然后我们来看第二个请求,使我也不贫穷,也不富足,赐给我需用的饮食。这里面最关键的一个词是需用的饮食,希伯来原文是lechem chuqqi莱崇查ki。莱崇就是粮食或者食物,查ki来自靠这个词根,意思是定额分配的分界线。所以直译出来就是属于我的那一份粮食,不多不少,刚好是神分配给我的那个量。这个概念在圣经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对应,就是出埃及记十六章以色列人在旷野收吗哪的经历。当时神的命令是,个人按着自己的饭量去收,多收的没有多余,少收的也没有缺乏,而且不许留到第二天早上,留了就会生虫发臭。那个吗哪的原则就是每天给你够用的,你不需要囤积,也不需要恐慌,你需要的是每天信靠。亚古珥求的莱崇查ki跟吗哪的原则是同一个道理。再往后看,耶稣在主导文里叫门徒祷告说,我们日用的饮食,今日赐给我们,跟亚古珥的请求几乎是完全平行的。一个是旧约的智者在求,一个是新约的主在教,但核心都是同一件事,我不需要囤积明天的恩典,今天够用就好。
接下来,亚古珥解释了他为什么求不富足也不贫穷。他给出了两个理由,分别对应两种危险。先说富足的危险,恐怕我饱足不认你,说耶和华是谁呢?注意,他用的词是饱足,希伯来原文是sava,它指的不是不义之财或者非法所得,而是正当的、充足的满足。也就是说,亚古珥担心的不是坏的富有,而是正常的富有所带来的灵性危险。人一旦什么都不缺了,就很容易觉得自己不需要神了。他说不认你,这里的希伯来动词kichash ki克斯 比不认更强烈,它有否认、背叛的意思,就是在生活方式上,活得好像神不存在一样。你嘴上可能还说信上帝,但你的生活选择,你的优先级,你每天花时间最多的事情,已经跟神没有什么关系了。这不是理论上的无神论,这是实践上的无神论。然后亚古珥引用了一句话,耶和华是谁呢?这句话在旧约里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出处,出埃及记五章二节,法老说的。摩西去见法老说,耶和华要你放以色列人走。法老的回答就是耶和华是谁?使我听他的话。亚古珥在暗示什么呢?他在说,一个被财富充满的信徒,有可能在灵性上变成法老。法老不认识神,是因为骄傲和权力,信徒不认识神,可能是因为富足和安逸,但结果是一样的。这不是亚古珥的独创见解,申命纪第八章11-18节早就做过非常系统的警告。 摩西在以色列人记录应许之地之前对他们说,你要谨慎,免得忘记耶和华你的神,不守他的诫命,典章,律例,就是我今日所吩咐你的。恐怕你吃得饱足,建造美好的房屋居住,你的牛羊加多,你的金银增添,并你所有的全都加增,你就心高气傲,忘记耶和华你的神,就是将你从埃及地为奴之家领出来的,引你经过那大而可怕的旷野,那里有火蛇,蝎子,干旱无水之地。他曾为你使水从坚硬的磐石中流出来,又在旷野将你列祖所不认识的吗哪赐给你吃,是要苦炼你,试验你,叫你终久享福。恐怕你心里说,这货财是我力量,我能力得来的。你要记念耶和华你的神,因为得货财的力量是他给你的,为要坚定他向你列祖起誓所立的约,像今日一样。 申命纪的警告和亚古珥的祷告指向的是同一个人性弱点,当人有足够的资源来掌控自己的生活时,他就会开始觉得神是多余的。 这不是一个古代问题,这是一个现代问题。你可以观察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,全世界经济最发达,物质最富裕的地区,往往也是教会衰落最严重的地区。 北欧,西欧,日本,这些地方的人均收入很高,社会福利很完善,但教会出席率却不高。 反过来,全球基督教增长最快的地区,往往是经济相对不那么发达的地方。 我不是说穷才会信上帝,这样说既不准确,也不尊重人。但亚古珥指出的那个规律确实存在,物质的饱足很容易削弱灵性的饥渴。 当你的银行账户足以应对所有突发状况的时候,你祷告的迫切程度几乎一定会下降。 这不是因为你变坏了,而是因为你不再觉得自己需要被帮助了。
然后再说贫穷的危险。亚古珥说,又恐怕我贫穷就偷窃,以至亵渎我神的名。 这里面有几个层次。首先,贫穷这个词在希伯来原文里用的是yarash耶ra希,这个词的意思比一般的穷更严重。它指的是被剥夺一无所有的状态,是生存层面的匮乏,不是说我买不起新款手机那种穷,而是我吃不上饭那种穷。亚古珥说,这种极端的贫穷会怎样呢?它会试探人去偷窃。注意他的措辞,他没有说穷人都会偷东西,他说的是恐怕我贫穷就偷窃。他把自己放进去了,他说的是,如果我到了那个地步,我担心我自己会承受不住那个试探。这是一种非常诚实的自我认知。他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指点别人,他承认人性有脆弱的时候,包括他自己的人性。然后他说了最让人深思的一句话,以致亵渎我神的名。原文的亵渎用的是tophis这个词,有抓住玷污的意思。亚古珥担心的,不仅仅是自己犯罪这件事,他担心的是自己犯罪之后会给神的名带来什么影响。一个自称信上帝的人如果去偷东西,旁边的人会怎么说?他们会说你看,信上帝有什么用,他的人还不是一样在偷,神的名誉就因此受损了。亚古珥考虑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,我的行为代表的不只是我自己,还代表我所信的那一位。这里面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社会正义层面。亚古珥没有指责穷人的品格不行,他指的是那种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处境本身就构成了巨大的道德试探。 换句话说,一个让人被迫去犯罪的社会结构,这个结构本身就有问题。 这跟箴言其他地方的教导是一致的。 箴言十四章三十一节说,欺压贫寒的是辱没造他的主。 箴言二十二章二节说,富户穷人,在世相遇,都为耶和华所造。 圣经从来没有把贫穷当作个人道德失败来看待。 它承认贫穷有很多结构性的原因,而那些造成极端贫穷的不公义本身就是在亵渎神。 所以,亚古珥的祷告其实有一个隐含的社会关怀在里面,他不止是为自己求一个舒适的中间地带,他是在承认极端贫穷对人性的摧毁作用,并且祈求不要被放到那样的试探里。
现在,我们把亚古珥的两个理由放在一起看,你会发现一个非常精巧的对称结构。 富足的危险是什么?是灵性上远离神。耶和华是谁呢?这是骄傲的罪。贫穷的危险是什么?是行为上背叛神,偷窃以至亵渎神的名,这是绝望的罪。 两个方向,两种试探,但都指向同一个结果,与神的关系被破坏。 亚古珥求的那个中间地带,不是追求舒适,是追求安全。 他不是在说,我想过小康生活,他是在说,我想待在一个不会把我推离你的位置上。 这是一种非常以神为中心的金钱观,他衡量贫富的标准不是生活质量的高低,而是跟神的关系会不会受到威胁。 这个视角在今天太少见了。我们谈论金钱的时候,用的基本上都是世俗的框架,投资回报率,财务自由,提前退休,阶层跃升。
说到这个,我想讲一讲亚古珥的祷告跟今天所谓成功神学之间的张力。什么是成功神学?简单来说,就是一套认为信心越大,祝福越大,信上帝就应该在物质上富足的教导。它的核心逻辑是,上帝爱你,所以上帝想让你成功。你穷说明你信心不够,你病说明你有隐藏的罪。你奉献越多,神给你的回报就越大,这叫种子信心。这套教导在全球范围内有相当大的影响力,尤其在北美、韩国、东南亚、非洲和拉丁美洲的一些教会里非常流行。我不想全盘否定任何一个群体,但是当你把成功神学的核心主张跟亚古珥的祷告放在一起的时候,矛盾是非常明显的。成功神学说,你应该求更多,信心更大,期待更好。亚古珥说,请给我刚好够的。成功神学说,富足是神与你同在的证据。亚古珥说,富足可能是我远离神的开始。成功神学说,贫穷是不属灵的表现。亚古珥说,贫穷确实是危险的,但不是因为它不属灵,而是因为它会把人逼到犯罪的边缘。这两种思路的出发点完全不同,成功神学是以人的欲望为中心的。我想要什么,神应该给我什么。 亚古珥是以神的关系为中心的,什么样的处境能让我保持跟神的连接,那就是我该求的。成功神学喜欢引用的一些经文,如果你仔细去看上下文,其实并不支持他们的结论。比如玛拉基书三章十节,万军之耶和华说,你们要将当纳的十分之一,全然送入仓库,使我家有粮,以此试试我,是否为你们敞开天上的窗户,倾福与你们,甚至无处可容。 这段话的原始上下文是对旧约以色列祭司制度的具体命令,它讲的是整个国家跟神之间的盟约关系,不是一个你投入一块钱,神还你十块钱的投资公式。 再比如约翰福音十章十节,耶稣说我来了,是要叫羊(或作人)得生命,并且得的更丰盛。这里的丰盛指的是生命的质量和深度,是属灵的丰盛,不是银行账户的丰盛。 再比如耶利米书二十九章十一节,耶和华说,我知道我向你们所怀的意念是赐平安的意念,不是降灾祸的意念,要叫你们末后有指望。这段话的原始对象是被掳到巴比伦的犹太人,是一个特定历史情境下的特定应许,不是一个普遍适用的个人财务保证。 我不是说这些经文没有价值或者不能应用,但是脱离上下文去使用它们来支撑一套信上帝就会发财的理论,是不负责任的。
但是我也不想走向另一个极端。有些基督教传统强调,贫穷本身就是属灵的,好像你越穷就越圣洁,拥有物质就是有罪的。 亚古珥对这种观点同样是不认同的,他明确说了也不贫穷,他承认物质需要是正当的。 他说赐给我需要的饮食,我需要吃饭,这不是一个需要道歉的事情。他没有求让我一无所有,好让我更爱你,他求的是一个平衡。所以,亚古珥的立场,既不是成功神学,也不是贫穷神学,他站在两者中间。这个中间位置,我觉得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,就是足够,就是足够的神学。不是越多越好,也不是越少越圣洁,而是刚好足够,但同时也不至于多到让我忘记了是谁在供应我。这个足够的原则在圣经里出现过很多次,除了前面提到的旷野吗哪和主祷文之外,列王记上17章以利亚和撒勒法寡妇的故事也是一个例子,坛内的面不减少,瓶里的油不缺短,不是给你堆满一仓库的面粉和油,而是每天刚好够用。保罗在哥林多后书八章15节讲到捐献的时候,直接引用了吗哪的原则。他说,多收的也没有余,少收的也没有缺。他要的是教会之间的均平。保罗自己在腓利比书四章12节也说过,我知道怎样处卑贱,也知道怎样处丰富,或饱足,或饥饿,或有余,或缺乏,随事随在,我都得了秘诀。那个秘诀不是发财的秘诀,而是在任何处境中都能满足的秘诀。提摩太前书六章六到八节更直接,然而敬虔加上知足的心便是大利了。因为我们没有带什么到世上来,也不能带什么去。只要有衣有食,就当知足。你看,从亚古珥到保罗到提摩太,这条线是一贯的。圣经一直在教导的,不是怎么赚更多的钱,而是怎么在你现有的处境中找到与神的正确关系。
我们不能只看亚古珥的这个祷告,就把整个箴言三十章放下。如果你有时间,可以把整章读一遍,因为亚古珥的其余观察非常有意思,他们跟他的金钱祷告之间有内在的关联。《箴言三十章》最有特色的就是亚古珥用了一种叫做数字格言的文学形式,就是有三样如何如何的,连如何如何的,共有四样这种句式。这种修辞方式不算罕见,阿摩斯书也用过类似的格式,但亚古珥把它发挥得非常精彩。 比如15,16节他说有三样不知足的,连不说够的共有四样。就是阴间,和石胎,浸水不足的地,并火。这四样东西有什么共同点?它们永远不会说够了,死亡永远在索取更多生命,不孕的子宫永远在渴望孩子,干旱的土地永远在吞吃水分,火永远在燃烧更多燃料。亚古珥观察到了世界的某种本质,贪婪是一种宇宙级别的力量。在这个背景下,你再去看他求需用的饮食,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样求。他看到了整个世界都在说给我更多,给我更多。而他选择站出来说给我够用的就好。这不是一种被动的接受,这是对世界本质的清醒认识之后做出的主动选择。
还有一段特别好的,就是三十章二十四到二十八节,讲地上有四样小物,却甚聪明。蚂蚁是无力之类,却在夏天预备粮食。沙番(就是蹄兔)是软弱之类,却在磐石中造房。蝗虫没有君王,却分队而出。守宫(就是壁虎)用爪抓墙,却住在王宫。这四个小动物分别代表了四种智慧策略。蚂蚁的力量很小,但它懂得提前预备,所以远见比力量更重要。蹄兔的身体很弱,但它懂得把家安在磐石里,位置选对了,比本事大更管用。蝗虫没有一个领袖在指挥它们,但它们自发的协作行动,合作比权威更有效。 壁虎又小又不起眼,但他就是能爬到王宫的墙上去,勇气比地位更有价值。亚古珥是什么样的人呢?他是一个善于从最微小的事物中提取智慧的观察者。他在看蚂蚁,看提兔,看蝗虫,看壁虎,然后从它们身上学到做人的道理。他关于金钱的那段祷告也是这种观察精神的产物,他观察了富人和穷人各自面临的陷阱,然后做出了一个清醒的判断。18,19节他还讲了我所测不透的奇妙有三样,连我所不知道的共有四样。就是鹰在空中飞的道,蛇在磐石上爬的道,船在海中行的道,男与女交合的道。这四样事情有一个共同特征,运动之后不留痕迹。鹰飞过天空,天空看不出鹰来过。蛇爬过岩石,岩石上没有蛇的印迹。船行过大海,水面恢复平静。男女之间的那种吸引和结合,也是难以追踪,难以用公式描述的。亚古珥在承认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他理解不了的,有些奥秘是不能被还原为简单规律的。这种谦卑跟他开头的我比众人更愚拙是一贯的。他不是一个什么都懂的人在教训你,他是一个什么都在思考,但承认很多东西自己搞不清楚的人,在跟你分享他的困惑和他为数不多的确幸。
还有一段也值得注意,三十章二十一到二十三节,使地震动的有三样,连地担不起的共有四样。就是仆人作王。愚顽人吃饱。丑恶的女子出嫁。婢女接续主母。 这段话乍看好像有点刺耳,但亚古珥要表达的核心,不是说这些人不配拥有好的处境,而是说,如果一个人没有准备好,就进入了一个新的位置,会造成混乱。仆人突然变成国王,他没有治理的训练和品格积累,结果可能不是解放,而是暴政。愚顽人突然丰衣足食,他没有使用资源的智慧,结果可能不是满足,而是放纵。这跟他关于金钱的洞察是相通的,问题不在于你得到了什么,而在于你是否准备好了承接你所得到的。财富本身不是问题,没有准备好就拥有财富才是问题。贫穷本身不是美德,在贫穷中保持正直才是美德。亚古珥的智慧始终不是在谈论外在条件的好坏,而是在谈论内在品格与外在条件之间的匹配关系。
把整个箴言三十章放在一起看,你会得到一个亚古珥的完整画像。他是一个承认自己无知的人,但他锚定在神的话语上。他是一个求刚好够的人,因为他观察到世界的本质是永不满足。他是一个对自然充满好奇和敬畏的人,他从鹰、蛇、船、壁虎身上学习。他理解社会秩序的复杂性,知道没有准备好的丰盛不是祝福,而是灾难。他是一个观察者,一个思考者,一个在世界的边缘,安静地看着一切,然后说出真话的人。如果所罗门是站在宫殿中央的智慧之王,那亚古珥就是站在旷野边上的智慧之客。 他没有所罗门的权力和资源,但他可能比所罗门更清楚权力和资源的危险。这一点特别值得注意,因为所罗门是怎么结局的呢?他拥有了一切,无尽的财富,七百妃,三百嫔,全世界的敬仰。但到最后,列王纪上第十一章记载,他的心偏离了耶和华,去随从别神。他正是亚古珥所警告的那种人,饱足了,然后不认神了。而《箴言》的编辑者把亚古珥的话放在这本书的末尾,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有意为之,但效果确实非常耐人寻味。好像是在说,所罗门讲了二十九章的智慧,但这个外来的无名之人,讲了一个所罗门自己都没能活出来的真理。
说到这里,亚古珥的祷告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?第一个方面是关于定义你自己的足够。这个在现代社会非常难做到,因为整个消费文化的设计,就是要让你永远觉得自己不够。广告告诉你需要更好的手机,更大的房子,更新的车。社交媒体让你每天看到别人在度假,在吃大餐,在住豪宅。在这种环境下,足够这个概念会被不断的侵蚀。但亚古珥的所求的需用 拉崇查ki提醒我们,我的份是有边界的。你不需要拥有所有人拥有的东西,你需要的是属于你的那一份。具体怎么做呢?最简单的方法是区分需要和想要。你需要一个住的地方,但你不一定需要一个市中心的大平层。你需要一部能用的手机,但你不一定需要最新款的旗舰机。当你开始清晰的划出需要和想要之间的那条线,你就在实践亚古珥的祷告了。
第二个方面是关于自我检测。如果你现在的物质条件还不错,那你需要经常问自己,我的感恩频率有没有在下降。当你开始觉得你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时候,你可能正在滑向亚古珥所说的那个危险区域。你上一次因为经济方面的事情认真祷告是什么时候?如果已经很久了,那可能不是因为你的经济状况好到不需要祷告了,而是因为你已经开始觉得不需要神的帮助了。你的慷慨程度有没有随着收入的增加而增加?如果你赚的钱越来越多,但给出去的比例没有变化,甚至在缩小,那也是一个信号。反过来,如果你现在正处在经济困难当中,也有一些需要警惕的事情。你有没有开始合理化一些不太诚实的行为,告诉自己大家都这样做,或者这是没办法的事?你有没有开始质疑神的良善,觉得他不公平,或者不关心你?贫穷最大的试探不是物质上的匮乏,而是它对信心的侵蚀。亚古珥祷告的方式是把这些压力带到神面前,而不是独自承受。
第三个方面,也是很容易被忽视的,就是共同体的责任。亚古珥的祷告虽然是个人性的,但他对信仰群体也有挑战。如果一个教会里有弟兄姐妹穷到快活不下去了,被逼到要做不诚实的事来维持生存,那这不只是那个人的问题,这是整个共同体的问题。初代教会在使徒行传一二章和第四章的做法是把资源集中起来,照个人所需用的分给个人。 那个表述跟亚古珥所求的需用 来虫查ki是不是很像?每个人得到他需要的那份。使徒行传里明确说了,财产是自愿共享的,但他传达的精神是一样的,在神的家里,不应该有人富到忘了神,也不应该有人穷到被逼去犯罪。如果你的教会从来不讨论经济互助和社区关怀,那你们可能需要重新读一下这段经文。
我还想特别提一件事,有人可能会说,亚古珥求的不贫不富,是一种缺乏信心的表现。真正有信心的人应该相信,神会供应一切。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属灵,但它经不起经文本身的检验。整本圣经里最有信心的人,亚伯拉罕,摩西,大卫,以利亚,保罗,没有一个人过的是成功神学所描绘的那种物质丰盛的生活。耶稣自己说,人子没有枕头的地方。保罗在侍奉生涯中经历过饥饿,寒冷,鞭打,监禁。信心的标志,不是你拥有多少物质资源,而是你在任何处境中是否仍然信靠神。亚古珥的祷告,恰恰是一种非常深的信心表达。他相信神知道什么对他是最好的,他愿意接受神分配给他的那一份,不多也不少。 这需要的信心比求神让我发财要大得多,因为后者至少还能给你一个可以量化的期待,而前者要求你完全放手,让神来决定什么是你的需用 来虫查ki。 在启示录里,耶稣对七个教会的评价也很能说明问题。士每拿教会,耶稣说:我知道你的患难,你的贫穷,你却是富足的,物质上贫穷,但属灵上富足。老底嘉教会,耶稣说: 你说,我是富足,已经发了财,一样都不缺。却不知道你是那困苦,可怜,贫穷,瞎眼,赤身的。物质上什么都不缺,但属灵上一片荒凉。这两个教会的对比,简直就是亚古珥祷告的完美注脚。物质的贫富和属灵的贫富不是正比关系,很多时候甚至是反比关系。亚古珥看到了这一点,所以他不追求物质上的极端,他追求的是一个能让他保持属灵清醒的位置。
亚古珥这个人物在圣经里非常低调,他可能不是以色列人,他没有先知的头衔,没有祭司的职份,没有君王的权柄。他只在箴言第三十章出现了一次,之后就从圣经的舞台上消失了。但他留下来的这些话,尤其是第七到第九节的祷告,可以说是整本圣经中对金钱和信仰关系最清醒,最平衡的表述之一。它的核心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:我需要的不是更多,也不是更少,我需要的是足够,足够让我活着,足够让我诚实,足够让我记得你是谁,我是谁。 在一个人人都在喊给我更多的世界里,这样的祷告不只是反文化的,它几乎是革命性的。它挑战成功神学对财富的神话,它也挑战忌欲主义对贫穷的浪漫化。 他站在中间,举着两臂说,那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悬崖,远离神。唯一安全的路是窄的那条。而那条窄路上,你的行囊里不需要太多东西,你需要的是一颗不说谎的心和刚好够走完今天的粮食。剩下的,明天自有明天的恩典。
我觉得亚古珥之所以能说出这样的祷告,跟他是一个观察者有很大的关系。他观察了鹰怎么飞,蛇怎么爬,蚂蚁怎么预备,壁虎怎么攀墙。他也观察了人在富足中怎么变得骄傲,在贫穷中怎么变得绝望。他是一个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的人,然后他从所有这些观察中得出了一个结论,够了就是够了。这个结论听起来太简单了,但正是因为简单,所以难以做到。我们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复杂的理论和精美的话术,最缺的可能恰恰就是亚古珥这种朴素的智慧。给我够用的就好,让我在有的时候不忘记给予,在没有的时候不放弃信靠,这就够了。